创世区块——区块 0 里写了什么

圈子里几乎人人都知道那句引文。真正去查过它到底写在哪里的人，寥寥无几。

2009年1月3日 18:15:05 UTC，比特币区块链的第一个区块诞生。区块 0。它只有 285 字节——比这段话存成文件还小——并且恰好只包含一笔交易。在这笔交易里，藏着一句来自报纸的话。它至今仍在那里，而且只要比特币还存在，它就会一直在那里。

这篇文章就是对这 285 字节的一次细读：里面写了什么，哪些可以查证——以及传说从哪里开始。我说的每一件事你都可以自己验证；文中的链接直接通向区块浏览器和源代码。

示意图，AI 生成。

区块 0 是什么

一个比特币区块由 80 字节的区块头和其中的交易构成。区块 0 恰好只有一笔：所谓的 Coinbase 交易，矿工借它给自己记入区块奖励——当时是 50 BTC。

核心数据，全部不可更改地刻在链上：

这几行里有两行值得多看一眼。时间戳是中本聪自己填的——并非独立测得的时间；为什么这一点重要，讲到那句话时就会明白。而默克尔根与那笔唯一交易的 ID 完全相同。这不是巧合，也不是特例，而是定义使然：默克尔根把一个区块里所有交易 ID 归并成一个值。当交易恰好只有一笔时，它就是这个 ID。

同样的数值至今作为常量写在 Bitcoin Core 的源代码里——世界上每一个节点启动时都会校验自己的区块 0 是否正是这个区块。链与代码在这里是两个相互印证的独立来源。

那句话

在 Coinbase 交易里，矿工可以自由写入几个字节。中本聪用它们写下了 69 个 ASCII 字符：

“The Times 03/Jan/2009 Chancellor on brink of second bailout for banks”

这正是《泰晤士报》当天的头条。头条背后的文章——作者 Francis Elliott 与 Gary Duncan——报道说，由于信贷紧缩不断加剧，财政大臣 Alistair Darling 不得不考虑第二轮银行救助方案，距第一轮才过去几个月。它确实来了：2009年1月19日，英国政府宣布了第二轮方案。创世区块之后十六天。

这行字承担着两个功能，值得把它们分开来看。

**可查证的那个：**它是一份时间戳证明。没有人能在 1月3日 之前知道 1月3日 的头版——所以这个区块不可能更早产生。这排除了中本聪偷偷预挖区块的可能。原理与手持当日报纸拍照相同。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：这份证明只是一个下界。有证明力的是头条，而不是区块头里的时间戳——那个时间戳中本聪想填什么都行。

**被解读的那个：**偏偏是一条银行救助的头条，出现在一个没有中央机构的货币系统的创始文档里——几乎所有人都把它读作政治评论。恐怕也没读错。但话要说实：中本聪从未解释过为何选这条头条。那层深意是顺理成章的解读，不是有据可查的事实。我把这一点写得这么明白，是因为在这个圈子里，“大概”很容易变成“肯定”。

顺带一提：区块 1 里没有任何类似的东西。它的 Coinbase 字段只是七个字节的标准填充，没有讯息——我自己查过（截至 2026年7月23日）。区块 0 里的这行字是孤例，不是仪式。

无人能花的 50 枚比特币

区块 0 的奖励——50 BTC——从未被动过。它动不了。而原因平淡得出奇。

2009 年的原始客户端把创世区块当作特例处理：它被登记为链的起点，但它的交易从未走过那条把交易写入可花费余额数据库的代码路径。创世 Coinbase 存在于链上——却不存在于每笔新交易都要对照校验的账本里。谁想花这 50 BTC，在任何节点看来，引用的都是一个不存在的输出。如今的 Bitcoin Core 代码明确延续了这一点；源码里写着注释：创世 Coinbase 不可花费。

这是有意为之——一次象征性的献祭，50 枚币不归任何人？还是一个被后来的开发者固化成事实的实现细节？中本聪对此没有任何已知的表态。献祭的解读更美。但有据可查的只有机制本身。

一个为求精确的细节：技术上，这笔交易并不是付“给一个地址”，而是直接付给一个公钥——我们今天展示它所用的地址格式只是现代的呈现方式。而且受影响的只有这一个输出。后来发往同一地址的资金，谁握有私钥就能正常花费。如果真有人握有的话。

五天有余的静默

区块 0 与区块 1 之间隔了 5 天 8 小时 39 分钟——区块 1 的时间戳是 2009年1月9日 02:54:25 UTC。流行的“六天空档”之说，是慷慨的凑整。

这段空档里发生了什么，是比特币历史上最受欢迎的猜想空间之一。有据可查的只有一件事：2009年1月8日，中本聪在密码学邮件列表上发布了软件的第一个版本——Bitcoin v0.1，客户端内置 CPU 挖矿，2100 万枚的上限在公告里就已写明。区块 1 在大约七个半小时后被挖出。也就是说，直到人人都能运行的软件出现，这条链才开始公开运转。

示意图，AI 生成。

除此之外都是猜测：中本聪需要这几天来收尾发布版（说得通），他私下测试并丢弃了测试区块（有可能），这段空档暗合创世六日（毫无出处的民间传说）。我提这些理论，是因为你会遇到它们——不是因为其中哪个有据可查。

同一族谱里还有一个观察，至少可以对着对象本身验证：创世哈希开头的十六进制零比难度 1 所要求的多出两个。这么小的哈希，平均 256 个有效区块里才出现一个。中本聪挖得更久、或丢弃过多个候选区块——这是顺理成章的解读，但同样：数字是事实，背后的故事不是。

那时挖矿有多容易，另一个数字可以说明：难度为 1 时，挖出一个区块的期望值约为 43 亿次哈希——摊到十分钟上，相当于约 7 MH/s 的全网算力。整个比特币网络的算力，折算下来不过当年几台普通电脑。而且几乎整年如此：史上第一次难度调整迟至 2009年12月30日 才到来，在区块 32,256——从 1.0 调到微不足道的 1.18。

一个面向永恒的信箱

创世地址至今仍然活跃——只是单向的。从未有一个聪被花出去，接收却从未停止：

减去区块 0 的那 50 BTC，算下来还剩约 7.3 BTC，是人们主动送过去的。自愿地。送往一个几乎可以肯定什么都不会回来的地址。

人为什么要这么做？向中本聪致敬、有意销毁、一种姿态——动机本质上只能是解读。数量级却不是：大多数入账都是极小的金额，但 2024 年 1 月，有人在单笔交易里往那里送了 26.9 BTC，按当时价格约 120 万美元。你可以觉得浪漫，也可以觉得荒诞。多半两者都是。

而完整的真相还包括这一点：区块浏览器把那 50 枚创世 BTC 计入地址余额，尽管恰恰是这 50 枚——见上文——根本不存在于网络的可花费余额账本里。就连这个区块上最简单的数字都带着一个脚注。

它后来变成了什么

1月3日 是这个圈子非官方的节日。自 2019 年十周年起有了“Proof of Keys”日：用户示威般地把自己的币从交易所提走——自我保管成为每年一度的仪式，日期刻意选在创世日。同一个周年纪念日，交易所 BitMEX 在《泰晤士报》头版买下一则广告，在那里向中本聪致谢——被中本聪引用的那份报纸，十年后印上了写给他的感谢辞。这背后还有一记反转：数月后，英国广告监管机构裁定这则广告具有误导性。连比特币的生日广告，最后也进了监管机构。

2009年1月3日 的《泰晤士报》原版如今被当作藏品交易；一份收藏者登记册列出的已验证真品，要价最高达 130 万美元——那是卖方开价，成交在这个价位的记录我一份也没找到。

还有整个故事里最有人情味的脚注：Hal Finney，继中本聪之后第一个运行这套软件的人，在 2009年1月10日 发了一条只有两个词的推文“Running bitcoin”，两天后收到了有史以来第一笔比特币交易——中本聪发来的 10 BTC，作为测试，在区块 170。他后来亲口讲过这段往事，那时他已确诊 ALS（渐冻症）。他于 2014 年去世。他的推文还在。

我喜欢创世区块的一点，是它与营销截然相反。没有白皮书式的豪言，没有倒计时，没有发布会。285 字节，一行报纸标题，然后是五天静默。这份克制从一开始就是它的一部分——也许正因如此，它才老得这么好。

如果你更愿意把这行字挂在墙上，而不是留在十六进制转储里：我为 Crypto Collection 把创世区块排成了一张海报——克制，如原作。

来源与边界

技术事实（时间戳、哈希、Nonce、默克尔根、scriptSig、不可花费性）经过两个相互独立的原始来源核对：链本身（Blockstream 与 mempool.space 浏览器）和源代码（原始客户端 v0.1 与 Bitcoin Core master）。《泰晤士报》的文章在付费墙之后；头条、作者与内容可通过档案记录和当时的转述证实。至于印刷版头版是否一字不差地登着区块里那个缩短形式的头条，我没有对照影印件核实过——所以我写的是“《泰晤士报》的头条”，并引用区块里的形式。

事实与解读，我做了清楚的区分：头条的政治解读、五天空档的种种解释、致敬汇款者的动机，都是解读——我已相应标明。创世地址的余额截至 2026年7月23日，并且还在增长。

有问题，或发现了错误？写信给我。